75三个人的洛阳(2 / 2)
这句他其实没太懂,想着待会儿要问问父王。
&esp;&esp;然后抬起脸,望了一眼窗外的雪。
&esp;&esp;雪纷纷扬扬,落在廊下那盏纱灯的昏光里,安静得像时间本身。
&esp;&esp;“公主。”他放下笔,忽然开口,“洛阳是什么样的?”
&esp;&esp;高澄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瞬。
&esp;&esp;元玉仪做针线的手也停了。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光。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推开一扇很久没碰过的门。
&esp;&esp;“我小时候,在府上高阁推开窗,就能望见铜驼街上各国使节的车马如龙。春天满城桐花都开了,落在洛水上,铺了厚厚一层,像一条紫色的河。上元夜的灯火从宣阳门一直铺到永桥,整条洛水都是金色的。”
&esp;&esp;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件未缝完的小袄。
&esp;&esp;“永桥边上有个卖饴饧的老婆婆。她做的饴饧比宫里的好吃,甜而不腻。每次我去,她都夸我好看,会多给我浇一勺。”
&esp;&esp;高澄的军报没再翻。烛火在案角摇了一下,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成两片极淡的阴影。
&esp;&esp;那年他十一岁,孤身入洛阳。
&esp;&esp;宫城阊阖门前的御道旁,桐花开得正盛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被往来的马蹄碾成淡紫色的泥。那天春光明媚,他拽着八岁的元善见在甬道里狂奔,身后追着几个黄门郎。桐花从两侧高墙上飞落,打在笑脸上。他们蹲在甬道深处的墙根下喘着粗气,手里还攥着那包从御膳房偷来的饴饧。元善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撑着膝盖问他: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,干嘛非要偷?
&esp;&esp;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懂什么,偷来的才刺激。”然后把剩下那块掰成两半,塞到元善见手里,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:“再说,拉着你一起偷,比我一个人偷更刺激。”
&esp;&esp;元善见笑他,伸手拍掉了他发间沾着的碎桐花。
&esp;&esp;他没有躲。
&esp;&esp;那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碰自己的头——因为他们是朋友。
&esp;&esp;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饴饧。
&esp;&esp;高澄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&esp;&esp;孝瓘放下笔,望着窗外的雪,忽然开口:“父王,儿臣真想快点长大。父王之前答应过,等儿臣长大了,会带儿臣去洛阳的。”
&esp;&esp;高澄低头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,看了很久。
&esp;&esp;然后拿起军报,继续翻。
&esp;&esp;“嗯。”
&esp;&esp;他没有再说别的话。
&esp;&esp;窗外的雪还在落,纷纷扬扬,像当年的桐花。
&esp;&esp;孝瓘弯了弯唇角。他觉得这间偏殿很暖——父王在案前翻军报,公主在灯下逗那只萨珊犬,鬼面搁在砚台边,烛火将它的獠牙染成柔软的昏黄。
&esp;&esp;他在心里想,若时光就此停留也好。又想,还是要快些长大,可以和父王一起去洛阳。
&esp;&esp;他拿起笔,继续往下写。心里的版图又多了一座城。
&esp;&esp;而他不知道,那座城里埋着父王的十一岁。
&esp;&esp;雪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,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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